水乡泽国里的千年漕运风云
若你从扬州沿运河扬帆南下 ,不过半日舟程,便可抵达那片被粼粼波光浸润的土地——高邮,在许多人的印象中 ,高邮的名字总与咸鸭蛋流油的蛋黄 、盂城驿悠悠的邮铃声缠绕在一起,但在历史幽深的褶皱里,高邮还曾扮演过一个鲜为人知却又举足轻重的角色——那是绵延千年的“役情 ”。

此“役情” ,非彼“疫情”,它是一段由劳役、兵役与水患交织而成的沉重记忆,是高邮人世世代代肩头扛着的“国家使命 ” 。
水做的骨架 ,天生的役地
高邮地处江淮平原,境内河湖密布、沟汊纵横,自邗沟凿通之日起,这里便成为南北水运的咽喉要道 ,然而水是恩泽,亦为祸根,淮水 、运河与邵伯湖在此交汇 ,每逢汛期,洪流如脱缰的猛兽,轻易撕碎脆弱的堤防 ,至唐宋时期,官府为确保漕运航道畅通无阻,将高邮视作“堤防国防”的战略重镇。
自此 ,这里的百姓,从青壮劳力到垂暮老者,都被一道“役令”牢牢拴在了堤岸之上 ,史书中所载“高邮役情 ”,最直观的表现便是岁修之役,每年冬春枯水时节,官府征发数万民夫 ,荷锹挑担、打桩垒石,加固运河东堤,那些回荡在旷野间的夯土号子 ,那些在刺骨冰水中打桩时颤抖的身影,构成了高邮历史上最壮阔却也最悲凉的一幕,姜夔曾叹:“自胡马窥江去后 ,废池乔木,犹厌言兵。”而在高邮民间,人们更言:“甚于兵者 ,乃岁岁之役 。”水患尚有时,而徭役无竟期。
驿马踏碎月色,烽燧里的役影
若说水利之役是“土役 ”,那么另一重“役情”便是“兵驿之役” ,高邮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,南宋时是抗金的前线堡垒,元明之际又是漕运与驿传的血脉枢纽。

历代朝廷在此设立驿站,盂城驿便是明代驿政的“活化石”,驿站之下 ,是高邮百姓沉重的差役——养马、牵船 、搬运官粮,凡此种种,皆需民力供给 ,富者或可出钱免役,贫者则须亲身赴役,多少高邮男儿 ,一生中最宝贵的年华,都消磨在驿站马厩的草料堆旁,或是在楚地风雪中策马押送文书的驿道上 ,明代《高邮州志》曾痛陈:“邮卒之困,甚于农人;一夫应役,阖家务农皆废 。 ”这便是“役情”之重——它令一个本应富庶安宁的鱼米之乡,几乎被无休止的征发压得难以喘息。
抗倭与河工:双刃的“高邮役”
至明中后期 ,高邮所在的淮扬一带,饱受倭寇侵扰,朝廷下令高邮修筑新城以固防御,这段“城建之役 ” ,既是保卫桑梓的壮举,也是压弯百姓脊梁的巨石,当年高邮城下 ,夯土之声彻夜不息,民夫们既须警惕城外烽火狼烟,又要在监工鞭策下完成定额 ,待到城墙巍然筑成之日,恰是无数家庭破产流离之时。
令人感叹的是,高邮人在这场漫长的“役情”中,竟磨砺出一种强悍的韧性 ,他们一边背负着沉重的劳役,一边在堤坝上遍植杨柳防风固土,在圩塘中养鸭育雏维系生计 ,或许正是这种“负重之下依然生活”的顽强,让高邮鸭蛋最终熬出了油——那不是脂肪的丰腴,而是历尽苦役岁月后沉淀下的回报 。
尾声:役情的远去
清代中后期,随着海运的兴起与运河功能的渐趋衰退,朝廷对高邮的役使亦逐步减轻 ,加之盐商资本的渗透,“折银代役 ”的制度让部分百姓得以从土地与堤坝的束缚中渐渐解脱,曾经响彻高邮上空的“役情”号子 ,终于沉入运河的水底,化作游船画舫的桨声灯影。

当游人站在镇国寺塔下,望着平静如练的运河水面,已很难想象当年万千“河工”是凭血肉之躯垒起了这一方水土的安宁 ,但若细心观察,仍能从老城居民坚毅沉静的面容里,寻到一丝明清役夫后裔的神情。
“高邮役情 ”不是一场兵刃相见的战争,却是一场与洪水搏斗、与皇权周旋、与生存较量的孤绝岁月 ,它让这座水乡拥有了比风景更深的刻度——一种把“苦”深深刻入土地,又将“韧”默默写进血脉的传承。
今天我们再谈高邮,不妨将这沉甸甸的“役情 ”也视作其文化底色的一部分 ,唯有知晓先民曾背负过什么,才能真正理解,那颗咸鸭蛋为何能如此汪实 、醇厚——那是时光与苦难共同酿造出的,一味人间至味 。